姚仁喜 手心眼合一 建构宁静庄严境地

邝志康

图:Tim Liu

从姚仁喜的作品可见艺术美学与修行融合,就连他本人也是轻松自在,举手投足从容不逼。

对姚仁喜来说,建筑是千头万绪的事情,一点一线,不容轻忽。即使在纸上盘算得多好,不到落成的最后一秒钟,他都无法确定作品能如实呈现心目中的形象。此亦如人生的不确定性,比比皆是。

在他创办的姚仁喜大元建筑工场办公室里,姚仁喜打趣说,建筑给他最大的回馈有三样:头发白了、眼睛坏了、 体力差了。这位台湾著名的建筑师,学佛,修习密宗,是宗萨钦哲仁波切的弟子,为他翻译多本重要著作,将其教法介绍给各地华人,影响深远。农禅寺水月道场、养慧学苑、故宫南院、乌镇剧院、巴黎佛光山,作品遍布全球。在建筑中流露充盈诗意,艺术美学与修行融合,轻松自在而不强求,做到手心眼合一,成就出别有人间的一片宁静庄严境地。

慢活才是真生活

来到台北,下意识总想拿她跟香港、东京比较,同样是冶炼多元文化的大熔炉,城市之美除了是生活态度的彰显外,更照射出文化底蕴的强弱。姚仁喜直认不讳,很多人说台湾是亚洲最丑的城市。原来其实城市跟人一样,判断她美丑与否,除了外表还得看内涵。“她是否有趣?有没有深度?能否给我们惊喜?一座有深度的城市会值得我们不断探索,我们亦会听到他们传达出来的独特美感。”

据姚仁喜观察所得,台北这几年变得较以往从容、自在。十五、二十年前的台北像青少年,处于尴尬的年龄,虽不幼稚但也说不上是成熟,面对很多事情还是有点混乱。“这几年(台北)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温和多了,车子会让人先走,不乱鸣喇叭,因为大家不急了,有一种生活的步调慢慢走出来。”另外他认为台湾人很实际(practical),办事情的速度是没话说的,但跟东京这类城市相比,看起来还是欠了点情趣及浪漫氛围。他经常走在京都小巷,那里普通人家的花园、围篱都是用竹子编出来,而绑着竹子的是如假包换的草绳,日晒风吹,坏掉了便换。“不是嘲笑,但在台湾你看到的一定是塑料绳,然后甚至连竹子都是塑料,印刷出来的,因为可以使用很长时间,又不用花时间去绑。我们就是这样的 practical。”

又例如,京都有一家扫把店,三百年历史,代代相传。扫把美不美?姚仁喜觉得很难评断,但社会上有这种坚持把手艺留存下来的事郄很美。实用主义太兴盛的城市,生活趣味会逐渐减少,最终一切只余下平淡。

姚仁喜的结论是,日本受禅宗影响,生活细节已变成仪式。在仪式化的进程下,当代日本人可能不觉得生活的点点滴滴跟修行、正念有关,但他还是注意到例如女士在健身房上完瑜伽课,她们会对空无一人的房间鞠躬才离开。“一旦有了仪式,生活便会慢下来,继而生成质量。”

香港人走路是有名的快,万马奔腾。若说台湾人实际,那我们着重的自然是效率,彷佛慢一点浑身都不自在。每次一步出机场,他的脚步也跟着快速起来,明明不是要赶什么事情。“我们常说不浪费时间,省下来多做有意义的事情,乍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,可是到了最后关头,我们还是会不自觉地一味求快。都养成习惯了, 所以我们赚钱快、工作快,连布施也快。” 事实上慢活才是真生活。姚仁喜特别喜欢约翰连侬(John Lennon)为他儿子Sean写的歌Beautiful Boy(Darling Boy),当中一句“Life is what happens to you, while you’re busy making other plans.”正正道出生命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,没有什么安排、计划,更没有谈浪费不浪费。

巴黎佛光山体现出姚仁喜的环保设计概念,是符合人间佛教的现代建筑

( 摄影:Willy Berre;姚仁喜大元建筑工场为数据提供者)

我们只是选择性相信 某些真相

旧时代轻易给我们这种感觉:人人自强不息、守望相助——香港谈得最多的便是狮子山下的奋斗精神;可惜现时家庭和社会结构已渐渐转变,说同舟共济, 恐怕对不少人来说十分生疏。政治争拗更是伤透了大家的和气。我相信台湾整体在这方面也不差太远——思想上, 今人爱发牢骚,感觉过去美好的逐一幻灭。姚仁喜说他最近翻阅《庄子》,庄子也常描述自己的时代多么不济,之前的孔子更是。“每每有人慨叹时代走下坡,坦白说我不知道是否如此。我们是否投射了一个过分美好的形象到过去,把以前想象得太好,现在理解得太坏?”他主张我们多从哲学角度思考:过去是什么?历史是什么?历史是我们对过去自以为是的投射(projection)。佛陀常教导我们,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,只是凡夫想以古窥今,纠结迷执。“像很多法师都说过类似的话,我们总是在恐惧及期待中过日子。怀念过去、期望将来两样都做到了,偏偏忘却的是现在当下这刻。科学家则走在天秤的另一边——未来总是美好的,而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”

姚仁喜很喜欢意大利导演贝托鲁奇(Bernardo Bertolucci)的作品。贝托鲁奇有次接受杂志访问时,对方问他想借着电影传递什么讯息;他回答,传递讯息是邮差(postman)的工作,而不是导演的。“艺术家最好不要有‘我要传达什么’ 这种想法,这会造成干扰。老子说:‘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’设计正是这样,当你达到无为的境界,怎样的作品都能创作出来。无为并非什么都不做,而是做,但不强迫要达到什么。佛家也是这个道理。”说到这里,姚仁喜强调自己其实不懂佛教,都是听说回来的。话虽如此,他继续分析:“修持观想也是这样子,把情绪及周遭环境对你产生的反应分开,不要去介入、变成你自己要解决的问题。”当然,一切仍是“听说”的,就连学佛、笃信藏传、替上师翻译的事,他说随便 Google一下便成了,用不着反复提起。

前面谈到恐惧,姚仁喜说一般人总是害怕不好的事情会发生,很难在观想的状态下自处,所以永远不是很自在的样子。他定义自在就是自己跟自己相处。这对现代人来说是困难的,因大家都只顾滑手机。他最近看到一个心理学的实验报道,参与者坐在椅子上,实验的唯一要求就是不去碰放在一旁的手机。如果他们真的想按的话,椅上有一个通有微弱电流的按钮,一按下去便会有不舒服的触电感。正当我们以为常人都会避开不去按,结果却显示,短短四分钟内有百分之六十多的男性竟然主动去“触电”。“这是很可怕的,我们情愿追求不舒服的刺激,都不愿没有刺激。我们宁可伤害自己也无法接受独处。”

为此姚仁喜建议大家多打坐,他身边也认识不少修奢摩他的年轻人。“很多人半途而废是因为他未曾感受到个中好处,坚持不到便放弃了。无可否认是社会上的刺激太多,翻开时尚杂志,男的穿得好帅,女的更不用说。推销的是化妆品、名牌用具。当你明白一切都是PS(图像修改)的把戏时,又怎会受诱惑?佛陀并没有传授一套理论,他更没有创建一个宗教,他只是把真相如实告知我们。”他相信人并未愚蠢到置真相于不顾这个地步,我们只是选择性相信某些部分——“无常”便是一个好例子。“我不会狂妄得说我不会死亡,可是每当想到自己的存在虽然终归会消失,但这一天却又是long long away(离我还远),有一下子会忽然不想去思考这回事。”

他又补充,佛教的训练正是为了让我们对治这些想法——一开始真相是难啃的,可是了解过后便会变得舒服、顺畅,情形跟打坐一样。当你尝到这种滋味时,又怎会主动渴求不舒服、痛苦的刺激?

几块砖头 也是佛教建筑

有些建筑师创作时强调分析性,有些则有点率性随意,姚仁喜大概属于后者。他相信情感不一定是负面、带来障碍的,佛法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情感,并学会免于陷入当中的往复来回。“佛陀宣示八万四千法门,应机说法,也没有说哪个较好,而且还要视乎不同时候。创作与情感的关系同样如此。有些人害怕打坐,因为担心念头生起,这是说不通的,就像你拒绝做运动,是因为身体肥胖,担心行走不便。情感是我们在生而为人的普遍状态下已经存在的,怎样去梳理,是每个人各自的功课。” 他指出,第一世蒋贡康楚仁波切以舍弃(Abandoning)、转化(Transforming)及了知(Knowing)三种行为来教导三乘。声闻、缘觉乘采用的是舍弃,以压抑来舍弃贪爱;菩萨乘是转化贪爱,以慈、悲、喜、舍四无量心对治瞋恚、恼害、嫉妒、爱憎的烦恼;金刚乘则是了知,直接穿透本质(essence),单纯地觉察它,不造作、不为所动。这三点在他为宗萨钦哲仁波切翻译的《不是为了快乐——前行修持指引》中亦有论述。

姚仁喜最为佛教徒津津乐道的自然是他设计的农禅寺水月道场。当初圣严法师希望农禅寺可以成为台湾真正的景观道场,最后无论是否信徒,甫进入水月道场都会为她的非凡气息所慑住,是建构在人间的真正空中花,水中月。“参观过道场的人都说,心会一下子变得平静。我站在那里观察很多次,不少父母带着孩子来,本来吵吵闹闹的,一进来立刻静下来。我也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─想自杀的人走到大殿,寻死的念头便消失掉。”有法鼓山的信徒认得他,跑过去跟他打招呼,有的还掉眼泪,说农禅寺设计得很美。姚仁喜说他不是谦虚,水月道场他真的觉得建得还可以,有些地方蛮特别,可他必须表明,整个寺庙建筑最后呈现的状态并不是他所能“设计”的。光影透过大殿墙上的《心经》刻字在空中交迭、水池上白云浮动、潜藏着新旧交替气息的简约空间,“那些都不是单纯设计便会出现的东西,而是来自诸佛菩萨及圣严法师的祝福,还有许多无法说清的因和缘,造就成现在这个模样。

对于近人对佛教建筑兴趣渐浓,好一些图解佛教建筑史的书籍都会不期然比较哪种禅风较重、式样和布局如何最能体现佛陀本怀。姚仁喜不喜欢他们太着重形式,常把禅意二字挂在口边,倡导符号主义,到头来是着相了。“佛教建筑的目的是要去寺庙的人提起正念,印度灵鹫山不就只是几块砖头而已吗? 不能说日本禅宗干干净净的风格才是佛教建筑,而藏传挂满风马旗一点留白都没有的则不算数。南传不少寺庙就只是在森林里搭个草房便是了,只要能提起正念,有何不好呢?”作为台湾甚至是国际上近年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,他笑言从来不相信建筑物是最重要的——建筑物只是建筑物,周边环境有太多无法用物理来表达的东西,它们共同构成独特的氛围、不能言传的众佑[1],才是最重要的。

摄影:郑锦铭;姚仁喜大元建筑工场为数据提供者

许多无法说清的因和缘,造就水月道场成现在这个模样。

摄影:郑锦铭;姚仁喜 | 大元建筑工场为数据提供者

当初圣严法师委托姚仁喜设计水月道场,只给他“空中花,水中月”六字,他真的做到了。

[1]笔按:访谈时觉得 blessing 在这个语境下有点难翻译,直接像上面那样 用“祝福”也不够传神。事后回想,也许“众佑”是最接近的说法,也贴合姚仁喜的意思。“众佑”是佛陀的十号之一,新译为世尊。《一切经音义》有云:“⋯⋯佑,助也,谓众德相助成也。旧经多言‘众佑’者,福 佑也;今多言‘世尊’者,为世所尊也。此盖随义立名耳。”据美国学者那体慧(Jan Nattier)分析,支谦旧译用“众佑”(bhagavat),是将 前缀 bhaga-(福德:blessing, good fortune)加上后缀 -vat (拥有:possessing)妥当地传达出来。详见高明道:从“众佑”谈起“世尊”(http://enlight.lib….pdf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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